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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駕駛上的女人們

  她們沒有打扮、不修邊幅、行色匆匆。走出家門,跑上車門,“隱性付出”,為卡車裏的男人儘可能營造一個移動的小家。

作者:本刊記者 姜雯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19-09-12
  卡車司機祥師傅給《南風窗》記者發來圖片和視頻:“這就是五道梁,小輝輝夫婦就是在這個小鎮上缺氧去世的。”
  五道梁位於被稱為“生命禁區”的青藏高原和西部高山地區。2018年12月27日,河北省個體卡車司機倪萬輝、李嬋夫婦在運貨途中,因高寒缺氧不幸辭世,留下兩個還未成年的孩子。
  卡車司機作為一個高危行業,再度被公眾確認,而“卡嫂跟車”“夫妻車”這種獨特的公路貨運現象亦引起人們關注。
  事發當晚,祥師傅正好路過五道梁,雖不認識這對不幸的夫婦,但能感受他們的處境。他每次走這段耗時兩天的路,都要帶着氧氣瓶和葡萄糖,上下車要慢,走路要穩,説話不能太大聲。“要不怎麼説苦逼的青藏線、要命的青藏線呢。”
  他的妻子以前也跟車,現在有孩子了,在家帶孩子。
  “卡嫂”是中國公路貨運業特有的概念,一般指卡車司機的配偶,但“卡嫂跟車”是一種怎樣的存在?這甚至都不算一份職業,沒有正式的名字。
 
  醬油皮膚包公臉
  晚上10點,廣州東邊,京港澳高速火村東服務區,天晴,車卻不多。
  保安説每天來的卡車沒個準,但夫妻車很多。“車一停,卡嫂就下來上廁所、洗衣服。”
  “最不方便的是很多服務區沒有淋浴間,但大熱天,不在服務區更沒法洗澡。”見到林嫂時,她穿着拖鞋,一身鬆垮的衣褲,頭髮因為濕熱而黏在額上。她手上提着一隻白色小圓桶,裏面裝着洗浴用品,正要去廁所“沖涼”。
  沒有淋浴間,所以卡嫂們在車裏一般都有這麼個小白桶,接點熱水兑點涼水,在衞生間裏隨便衝一下。夏天還能這麼洗洗,冬天就更難熬了。今年2月,因為趕路,林嫂在路上有10天沒洗澡。
  “最受不了這個,我是很愛乾淨的!”
  林嫂是2017年年底上的車,跟其他跟了五六年的卡嫂比,她的“車齡”不算長,但她覺得自己犧牲很大,跟車也是“被逼無奈”。這次她和丈夫林師傅前一天從江西出發,帶車頭共長22米的板車,拉了一車棉花,用雨布嚴嚴實實綁着。已經在路上兩天了,這晚在服務區休息一夜,隔天早上要去廠裏卸貨。
  “前幾年我覺得大貨車跟女人沒什麼關係,都是男人乾的活兒。”
  “我也是在公司裏面做事,每天對着電腦。但請個副駕一個月就要一萬元,還要吃喝拉撒。現在這個行業不好做,請不起司機,就逼着自己上這個車。自家的車,丟不出手。”
  “沒貨的時候,我們一家人在車上還能住一下,但請的司機不會答應在車上睡。有時候持續一週沒貨,一家人好説,可以在車上待幾晚。”
  車頭的主駕和副駕後面,有一個卧鋪大小的空間,可容一個人躺着。牀鋪上面還有另一個牀鋪,不用的時候翻上去,用的時候翻下來,就像火車卧鋪上下層。但8月的廣州畢竟還是太熱,車子發動時還有冷氣,若熄了火,裏面就是個大蒸籠。
  除了請不起副駕,跟車的另一個原因,是擔心丈夫。跑車是高危行業,有時候出事就在一念、一秒之間。卡嫂在旁邊還能陪丈夫講講話,幫忙看看車。“我家司機年紀一天天變大,那麼胖,我擔心他出什麼問題。”
  還沒跟車的時候,林師傅一出門,林嫂就開始擔心,每天到晚上7點,覺得差不多了,就會給林師傅打個電話,問他安不安全、吃飯沒、洗澡沒。
有一次,離到家還有100公里,林師傅突然在高速公路上不舒服,人很虛,打電話找人幫忙把車開回去。“我當時血壓都170多,非常可怕。”
  “所以你説開貨車的苦哦,説都説不出來,這種擔驚受怕,這種行業的不景氣。”現在孩子在讀大學,林嫂終於沒什麼牽掛。“有的卡嫂很年輕,小孩在家裏,最多一個禮拜回去一次,對她們來説是最大的無奈。”
  除了大部分卡嫂不開車,卡嫂做的事其實和副駕一樣,甚至更多。裝貨的時候要看着,裝完貨還要爬上去蓋雨布,2層到5層不等,蓋完雨布還要綁繩。林嫂説自己第一次爬上去時腿都軟了。
  上路以後,卡嫂要幫着看路、看車,給作為司機的丈夫做伴、聊天,保障安全。晚上到了服務區,司機休息,但卡嫂不能睡,因為要時時刻刻防着“油耗子”。尤其剛裝了幾千元油,更得提心吊膽,被偷過是正常,沒被偷過是運氣。
  等貨運到目的地,司機休息,卡嫂要負責點貨,點完貨,再把大雨布疊起來;有的卡嫂乾脆把找貨的活兒也攬下來,聯繫各路人馬尋找貨源;有時候貨主拖延運費,卡嫂也得出面催討;車子刮到蹭到,還要參與釐清責任、完成賠付……
  除了幫着丈夫幹活兒,卡嫂在車上還得負擔家務。林嫂剛洗好的衣服就掛在卡車外的綁繩上晾着。有時候卡嫂還會在車上做飯,用電磁爐或電飯鍋,煮點掛麪、湯、青菜,一路上就這麼吃,省錢—服務區的自助餐一頓35元,兩個人就要70元。
  對很多卡嫂來説,雖然女人坐車不開車,但這趟車坐下來,也是從早到晚,而且吃不好睡不好。
  “還有一個我最接受不了的,臉曬得跟包公一樣,這真的犧牲很大,你們是沒辦法體會的。”林嫂今年45歲,顯老,她説:“但凡跟了好幾年的卡嫂,成天在太陽下面烤,皮膚特別黑,跟醬油一樣,頭髮都枯燥。”
  林嫂的故事,其實就是卡嫂們的故事。
  和林嫂談完,她和林師傅熄燈睡了,而服務區的花壇旁,就有個河南卡嫂正蹲在地上洗衣服。
  服務區來來往往或休息或加油的卡車中,總能見到副駕上坐着的女人們。
 
  僧多粥少
  “貨車賺錢貨車花,根本沒錢寄回家。”這是卡友界的順口溜。
  卡嫂為什麼跟車?十個卡嫂九個會告訴你 :貨運行情差,車多貨少,運費低,僱不起副駕。
  以前行情好的時候,一個月賺個2萬到4萬元,還能花1萬多元請個副駕,現在一個月2萬元都賺不到。單趟上來的時候能賺個幾千元,但回去的時候運費就很糟,能賺個1千元還算好的,這還不算人工、車輛折舊等七七八八的費用。現在天氣熱,輪胎滾燙很容易受損,有時候拐彎拐急了,連爆兩個輪胎,一個就是1千多元。
  “還要運氣好,不被罰錢,不然白乾。”河南的張師傅説。
  張師傅50歲了,在部隊當了4年兵,從部隊出來就開始跑車。“以前年輕的時候這個職業是好職業,還人人羨慕,現在貨車司機沒人看得起了,但改行都改不了了。”
  開車是個門檻很低的行業,新手司機學幾年貨車操作、找貨方式、線路走法,就能自己開張。資料顯示,中國目前約有3000萬名卡車司機。
   “賺錢多少無所謂,社會最底層啊,誰都可以欺負你。”
  “受累,受罪,又受氣,三受!”
  有時候慢了會被貨主罵,卸完貨還故意刁難,不給運費。搬運工人如果沒有打點好,卸貨的時候搞點小動作,弄壞了貨,司機還得賠錢。如果是拉蔬菜這種有保鮮期的貨物,更容易被找各種理由剋扣運費。
  2016年“921”治超過後,買車的人驟增,卡友們紛紛購換新車。一位河南的卡車司機説,他們那兒以前一年也就賣個兩三百輛車,但有陣子一個季度就賣了這麼多。有些新車可以零首付,每個月還貸,換車不難。換了新車以後,不代表舊車被淘汰,有的車保養得好,還能開上好幾年,於是舊車進入二手市場。
  這樣一來,行業裏車輛數暴增,但貨源並未成比例增長,因為經濟增速放緩,有些工廠甚至還減產,“車多貨少”。
  此外,受互聯網衝擊,運價也被壓低。
  2013年,“貨車幫”開始發展移動端產品,“運滿滿”則是國內首家基於雲計算、大數據、移動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的貨運調度平台,兩家公司在2018年合併成為“滿幫集團”,完成19億美元融資。原本貨車司機卸完貨後,都要去線下信息大廳(例如廣州的林安物流園,同時也是大型貨運停車場)去找貨。有了線上平台後,司機可以就地找貨、裝貨。
  然而,貨源變得透明的同時,運價下跌。因為就近,有時候司機少個幾百元也願意拉。慢慢地,定價權更多地轉移到貨主手上,例如正常15000元的運價,有10個司機打電話去詢問,廠家便可以逐個壓低價格,最後以最低價成交。
  很多貨車司機因為買了新車,有還貸壓力,所以只要有得賺,低價也願意拉貨。“你不拉人家拉,你不跑人家跑。”一位林安物流園的信息員告訴《南風窗》記者。
  行業平均利潤變得微薄,是卡嫂上車的主要原因。
  即便開了夫妻檔,光景也沒見好起來。而8月份正處在每年的物流淡季(5月到10月),貨源更少,運價更低,拉了賠錢,不拉也賠錢,因為在外面多住一天,就是多一天的開銷。
  不僅是個體卡車司機難做,就連給物流公司開卡車的司機,日子也比以前難過。
  《南風窗》記者在服務區加油站遇到一對開短途的夫妻,拉的貨是小轎車,開到東莞的經銷店,來回5個小時。5年前卡嫂就跟着卡車司機一起跑,兩個人領一份工資,一個月賺1萬多元。
  “以前公司給每輛車配兩個駕駛員,現在錢不好掙,就一個駕駛員。以前公司還買保險(指給卡嫂),現在保險都沒有,只有主駕有。”
  有時你不僅會遇上卡嫂,還會看到“卡二代”。夫妻跑車,和孩子聚少離多,放了暑假就乾脆帶在車上,增進親子感情,雖然他們知道,這樣不安全。這是這個行當不為人所見的另一面。
  “好辛苦的,以後叫小孩不要弄這個(指開卡車)。”
  白天的火村東服務區,依然可以看到很多卡嫂,停下加油,下車上廁所,在服務區休憩、洗菜,在洗水槽用涼水洗頭……
  她們沒有打扮、不修邊幅、行色匆匆。
 
  “都是網絡害的”
  林安物流園信息大廳,屏幕上還滾動着各類信息:目的地、貨物名稱、噸位、車場、誠信指數、成交單數……黑板上的字跡也都還未擦去,但大廳裏幾乎沒什麼人了,滿排的座椅和櫃枱昭示着這裏曾經的繁榮。
  2003年建成的林安物流園,位於廣州白雲區物流重鎮—太和鎮沙太北路,2009年搭建了完善的林安貨運信息服務平台,為物流公司、貨主和貨車提供貨運物流信息。
  “原來這裏火得很!”一位卡嫂指着門口的讀卡機。“進來還要刷卡,要付錢才能進來。”
  “現在沒什麼人了,以前都是在黑板上找貨,現在廠家直接上網了。”
  大廳內所剩無幾的信息員李先生告訴《南風窗》記者,“成都和重慶的信息大廳在去年、前年都倒閉了,上海的3年前就倒閉了,林安還撐了幾年。好多人失業,林安幾千個商户都失業了。都是被線上信息平台弄垮了。”
  “現在最苦的是司機,掙不到錢,最慘是搞信息的,全下崗了。”
  林先生因為合同期還沒到,所以還在林安硬撐,因為提前走了押金退不了,他在等着合同期滿。
  小安也是一名信息員,他説林安物流園的鼎盛時期是在2003年到2013年。隨着線上信息平台的興起,2014年開始,物流園就在走下坡路。去年這裏還有點人,現在大廳幾乎是空的,“三分之二的生意都沒了”。
  小安還拿出了“before”“after”的照片:同一個位置,幾年前櫃外是人山人海地找貨司機,櫃內是忙得熱火朝天的信息員;而如今,櫃內櫃外空無一人,只有屏幕還在閃動着無人問津的過期信息。
  整個物流園原本有着屬於自己的小生態,餐飲、賓館、雜貨,賣瀝青、五金、球鞋、導航的商鋪,但現在大部分店面也都關門了。
  一家在大廳內賣小食的老闆語帶怨忿:“都是網絡害的!”
  “櫃員機都生鏽了,就馬雲一個人發財!”
  “不知道還能做多久,做到不能做吧。”
  雖然整個物流園愈發蕭條,但也有司機因為習慣了,還是會來這裏休息、停車。“這裏有大停車場,之前找貨要面對面,習慣性停在這裏。”
  亦有司機不習慣使用線上平台,更願意來這裏找熟人要貨,等貨的時候就帶着卡嫂在旁邊的太和匯吹吹冷氣,但往往會等個幾天到一週,或更長的時間。“在私人旅館住一天,開空調70元,不開空調40元。”
  還有司機是和林安物流園簽了合同,只來這裏裝“零擔貨”的,因此對他們的衝擊相對小一點。
  行業擁擠、線上信息平台興起、油價上漲,乃至經濟形勢走弱,無一不影響着卡車司機的生存狀況,以及行業的命運。
  除了工作累、風險大、收入微薄、社會地位低,卡車司機們還有自己的職業病,最常見的如腰椎頸椎痛、聽力下降。
  卡嫂們正是在這樣一種特殊局面下,走出家門,跑上車門,“隱性付出”,為卡車裏的男人儘可能營造一個移動的小家。
  但卡嫂們的無奈,又有多少人能懂呢?“要不是逼不得已,哪個女人願意跟車呢?”
  (文中人名皆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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